四月末,或者若干年前初夏的最后一天的清早,我们沉默着离开了村庄。
我们离开村庄时,村庄还在微寒的甜蜜的梦中没有醒来。阳光还是一片灰色,以它宽大的半透明的纱幕罩住村庄的上空。我们在一块石头上坐着,看风停在树叶上打整行装,带着他们饥饿的孩子准备远行。草丛中,叶的尖端闪亮着智慧,那是他们一夜思考的成果展览在石头的周围,总想表达什么,但又惶恐不安。
我们离开村庄时,就想多记住一些村庄的印象。
鸟们在高大的枫香树、黄连树和大柏树的巢中叽喳作语,大概我们能听懂的部分,就是他们刚刚醒来时的清新和振奋,以及面对新的一天开始的茫然和忧郁。一条河流,我们看到它时就开始了流动,声音很小,像隐藏着许多秘密流向迷雾中遥远的天空。沙滩上,一只母狗和一只公狗并不友爱,仇人般交配和嘶咬。一群牛羊排着长队,不言不语跑出栅栏走过山堡那边。一对少男少女钻进刺蓬,大概里面有很多红熟了的刺莓,他们昨夜商量好了今天来采摘。一些灰色或白色的野兔,回到自己的园子,采食庄稼地里刚刚才长宽一分的黄豆叶。而蛇、青蛙和蟾蜍三者之间的搏斗应该结束了,各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他们阴凉的草丛或石穴里酝酿下一次残酷的战争。阳雀,我们这里称他“鬼桂阳”,在山与山之间尖声利气地传播一种迷茫;而“狗饿”和“薅草阿婆”,也在向他们的世界呼吁着什么。一只失去主人的家猫跑到草坪,两眼盯着天空飘动的云朵。凶猛的“高串子”独来独往,挟着利器巡逻在他的领地,不让那些憨厚而贫穷的黑蚂蚁——他的堂兄乞讨在他们的边界线。而聪明又团结的黄蚂蚁,像一支尖锐的士气十足的部队,以排山倒海之势,跨过村庄,向山那边悲愤地迁徙……
我们离开村庄时,太阳换去它灰色的睡服,着一件绯红色绢衣走进我们的村子。村子空空荡荡,门口站着一位穿紫衣的沉默的少女孤独地遥视远方。而那些清早就行动的村庄的成员们,此时已各自停止劳作于他们美好的不知去向的憩息里。
我们离开村庄时,村庄已经很透明。看着这些透明的物体,我们知道什么是将来有用的,什么是多余的,什么是固定不变的,什么是注定要逃走的。
我们离开村庄后,若干年才想起村庄。但当我们再去寻找它时,村庄早已不存在。
